家長最愛問孩子一句話:
老師講的,都聽懂了嗎?
孩子永遠只有一個答案:「懂。」
不論實際如何。
這個親子對話,年復一年,像儀式。卻揭示一個尷尬的事實——我們對「理解」這件事,好像不太理解。
理解的幻覺
你以為你懂了。
老師在黑板寫下 E=mc²。你點頭,考試也會用這公式。於是你告訴自己:我懂了。
真的嗎?
你能向八歲小孩解釋,為什麼質量可以變成能量?光速的平方,到底什麼意思?
說「我懂重力」的人,其實只是有個模型:鬆手,東西會掉;拋球,會畫弧線。日常夠用,大腦就認定「懂了」。但換到量子尺度、時空彎曲的世界,這模型立刻失靈。
這裡藏著一個陷阱:讀起來順,不等於真的懂。
心理學家 Kahneman 稱之為「流暢性錯覺」。當資訊讀起來順暢,大腦會誤以為自己理解了。課本寫得清楚,你覺得懂了;老師講得生動,你覺得懂了。但那是作者的理解,不是你的。
更麻煩的是「知識的詛咒」——你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。大腦只處理眼前資訊,對盲點毫無察覺。當你覺得「這很簡單」,往往是最危險的時刻。
多數時候,所謂「理解」不過是認知的舒適感。新資訊和舊知識不衝突,我們就自我安慰:懂了。
我稱之為「理解的不可能」。
這不是悲觀。這是清醒。
理解不是終點,不是靜態。理解是過程,永遠在變,永遠不完美。我們無法真正「懂」任何事,只能不斷修正對世界的預測。
大腦是預測機器
認知科學告訴我們:大腦不是在「理解」世界,而是在「預測」世界。
每一刻,感官接收海量訊息。視覺、聽覺、觸覺——這些原始資料本身毫無意義。大腦不是被動接收,而是主動預測即將發生的事,再用實際結果修正誤差。
這叫「預測性加工」。
當你「理解」一個概念,其實是大腦建了個模型,能成功預測相關資訊,誤差降到夠低。
你「懂」重力,不是掌握什麼本質,只是建了個預測模型:鬆手會掉、拋球會落。模型夠用,大腦就說:懂了。
但這模型完美嗎?
它解釋不了量子引力,說不清為什麼引力比其他力弱那麼多,甚至預測不準真空中羽毛下落的速度——因為你的模型是在有空氣阻力的世界裡練出來的。
哲學家 Andy Clark 更進一步指出:大腦不只被動預測,還會「主動推論」——選擇行動來驗證預測。嬰兒把東西丟到地上,不是調皮,是在測試「鬆手會掉」這個假設。
所謂理解,不只是預測成功,還包括知道怎麼測試預測。
理解是暫時的認知平衡。新資訊一來,舊模型就碎,又進入新的修正循環。
人腦與 AI 的對稱
ChatGPT 真的「理解」語言嗎?
從某個角度看,確實像懂:能回答、能寫文章、能推理。但追問原理,你會發現它沒有「懂」任何東西,只是在機率空間裡找到最佳的參數配置。
當你向語言模型提問,它做的事是:
- 把問題編碼成高維向量
- 啟動最匹配的神經網路路徑
- 輸出「看起來合理」的回應
聽起來很機械。但人類「理解」有本質不同嗎?
當你回答問題,大腦同樣在:
- 把問題轉成神經活動
- 啟動相關記憶和概念網路
- 選出「合理」的答案
- 讓意識相信「我知道」
人腦和 AI 的差別,不在理解的本質,而在訓練資料的規模、模型的複雜度。
「理解」不是二元狀態——懂或不懂。理解是連續光譜:從完全無法預測,到粗略預測,到精確預測,到能在新情境中泛化。
理解不是擁有正確的心智模型,而是擁有持續更新模型的能力。
費曼技巧
如果理解永遠不完美,只能不斷逼近,什麼方法最有效?
答案是費曼技巧。
If you can't explain it simply, you don't understand it well enough.
這句話深刻,不只因為是好建議,而是揭示了理解的本質。
用工程語言說:
- 選定概念 → 定義目標
- 用自己的話解釋 → 測試模型輸出
- 發現漏洞 → 計算誤差
- 重新學習 → 更新參數
費曼技巧,本質上是自我監督的認知優化。
但技巧只是表面。費曼說過一句更重要的話:
The first principle is that you must not fool yourself — and you are the easiest person to fool.
費曼技巧的核心不是「用簡單的話解釋」,而是對自己誠實。
多數人解釋卡住時會跳過、會繞過、會用術語遮掩。「這個嘛,就是那個意思」——聽起來像解釋,其實是逃避。真正的費曼技巧是:卡住就停下來,承認「這裡我不懂」。
關鍵在第三步:發現漏洞。
當你試著向別人解釋一個概念,必須把模糊直覺轉成清晰語言。這過程會無情暴露理解的空白:
- 以為懂的,說不清楚
- 以為重要的,連不起來
- 以為簡單的,解釋不通
每一個卡住的地方,都是預測失敗的訊號。這是黃金訊號——精確指出模型哪裡不夠好。
傳統學習——讀書、聽課、做筆記——大多是被動輸入。問題是:輸入不會告訴你哪裡錯了。你可能讀了十遍課本,依然沒發現對某個關鍵概念的理解是錯的。因為沒有任何環節強迫你輸出、暴露、測試。
費曼技巧不同。它強迫你主動輸出,用行動測試預測——正是 Andy Clark 說的「主動推論」。它把理解變成可觀測、可測量、可迭代的過程。
教學相長
還有更深的原因:解釋是比理解更高階的認知活動。
當你只是「懂」一個概念,大腦可以用緊湊、模糊、只有自己能解碼的形式存放。但要解釋給別人,你必須:
- 把概念解壓成語言
- 選擇恰當的抽象層次
- 預測聽眾的背景知識
- 設計從已知到未知的推理路徑
- 找到合適的類比和例子
這五步,每一步都在測試理解的不同面向。能順利完成,表示你的模型不只能預測概念本身,還能預測如何傳遞概念。這是更強的泛化能力。
教學相長,不是空話。這是認知科學的必然:教,是最好的學。
學會學習
華人最愛學習。
但愛學習不等於會學習。天天用功,方向卻沒想清楚。學到最後把孩子學成憂鬱,效果卻不見得好。
如果你真正理解「理解的不可能」,會徹底改變對學習的認知。父母不會再逼孩子盲目勤奮,不會再問那句廢話,孩子也不用機械回答。
傳統教育灌輸的學習目標,往往模糊甚至錯誤。既然理解是動態的、永不完美,學習目標就不該是「掌握」知識,而是建立一個夠用、能持續更新的模型:
- 不要問「全聽懂了嗎」,要問「能講一講今天學的嗎」
- 不要追求唯一正解,要優化模型的泛化能力
- 不要怕暴露無知和錯誤——那是進步的起點,是學習唯一的方式
定期回顧、重構你的理解。學到新東西,不只是「新增」資訊,要去審視:這資訊如何改變我的整體模型?哪些舊理解需要修正?
這才是真正的知識管理:不是累積資訊,而是維護一個動態演化的認知系統。
理解是永無止境的逼近。唯一能讓你不斷逼近的方法,就是不斷測試、暴露、更新。
這也是費曼技巧偉大之處。